Fiona卓二2贰

前目的地 -18 (CM+PSG AU) 本文完结,FT搜本文tag

本章献给梅西,希望他早日康复。多少记录和胜利都不如你的健康。

以及恭喜C罗成为皇马队史第一射手!恭喜第四次欧洲金靴!

最后献给我喜爱的巴黎,所有的赞誉都不足以形容你。     

前文阅读:#Prédestination 

Prédestination

前目的地 

CP:Cristiano Ronaldo/Lionel Messi(+ wife/kids)

分级:G

提示:这一节视角是交叉进行的,黑体是CR,剩下的是M。

什么也不说了,自己看吧。


CHAPITRE VII. "Nuit blanche du feu d'artifice"

第七章  “白夜焰火”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明明应该是一个噩梦,起初却只如旧事重温。

我穿着红蓝间条衫,身边的队友还是之前那一批,连哈维都还在。夜晚的梅斯塔利亚散发着潮气,汗水黏重吸附在身上,就像挫败感本身一样沉重。我站在草地上,眼神放空地望着不知何处。克里斯蒂亚诺就是这个时候从看台上走下来,穿着格外朴素的一身黑,还扣着一顶太不显眼黑色帽子,我已经不记得是鸭舌帽还是贝雷帽,在梦里这些都差不多。

他走过来,看起来应该是想要给我一个拥抱,正如回忆里的,他会破天荒头一回因为巴萨的失利而安慰我。在皇马他的道别来得很匆忙,或者说之前狼来了的故事说得太多让人不在意,结果我就没有在最后一场德比中做任何表示,国王杯的拥抱成为了这么多年来皇萨对峙时期,我们之间最温暖的一点回忆。但是梦里的他停在了一步之遥的地方,再也不肯向我迈出步子了。

我们两个之间的比赛都结束了,你再多飞一会儿吧,小鸽子,”他轻声说出那个诞生在巴黎、只留给他的称呼,我的身后是正在庆祝的贝尔、马塞洛、拉莫斯、莫德里奇、安切洛蒂,一整支2014年欧洲无敌的银河战舰,“再会了。”

我伸手去抓住他,可就像捞取水中月亮一样一无所获,球场灯光骤暗,没有了皇马,巴萨队友也渐行渐远,最终只剩下我一个。又一次,我没能跟他好好道别。

“求你了…”梦里的那个我自言自语,漆黑的天空突然降下大雨,就像我们输掉欧冠决赛的那个晚上,“至少不是现在,克里斯…”

没有人回应,我在这个时候惊醒了,冷汗淋漓,安东内拉站在客厅的雕花隔断旁边,看我从沙发上慢慢撑起上半身。我用手捂住脸,被满脸胡渣刺痛手心。光线太刺眼,风太燥热,什么都不对劲了。巴黎像一只巨大的笼子,飞不出这压抑伤感的空气。

“你还是不想谈谈?比赛结束已经一个多月了,”我的妻子抿着嘴挤出强笑,她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失望,“不想回阿根廷,整天也不出门…里奥,那只是一个奖杯而已…”

“不是因为比赛,”我浑浑噩噩地说,还沉浸在噩梦的余震里,忽略了安东内拉的感受,可是我连我自己的感受都忽略了,像只可怜的找不到归路的信鸽,只能原地踏步、自啄伤口,没人知道我要去哪里,“我真希望只是因为比赛,那样的话就不会这么害怕新赛季了。”

“你在怕什么,里奥?”安东内拉颤抖着说,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我却还是不想抬头,也来不及收起表情。我以为时间会有效,事实上是这一个月来我从里到外都碎了,什么秘密也藏不住,就像烧制失败的玻璃工艺品随着时间推移而出现裂纹,最大的空洞来自内部。最初几天,我满腹怨怼地想,原来克里斯蒂亚诺从在Ooredoo见到我的第一天起就谋划着如何摆脱,原来他亲吻我、宣称爱我、得到我的时候也随时准备丢下我;可是后来,我又想起多少次他欲言又止,多少次他甘愿被我当做恶人,多少次亲密接触都小心翼翼,还有半途而废的巴黎模型……他总是话说一半,却从不为自己解释,也不想让我看懂他多么在意。

是后一种情绪真正击溃了我。慢慢地,我可以接受他要去另一个国家的事实,也可以接受时代的确已经不再属于我们两个的事实;但如果他表现得如此决绝也只是为了让我死心,而不是他真心希望呢?我从来不信任门德斯,可是我的劝告和哀求他都不会听,我多么害怕他一意孤行最后却只是自我折磨。

“别说了,安,”我喃喃自语,“让我一个人待着……”

“可我已经让你一个人待着很久了,”她蹲下来恳求,换了从前我是舍不得这样对她的,可是现在却觉得不如早一点放她走……安东内拉是我心虚的过失,克里斯蒂亚诺是我沾染的罪孽,而我选择做一个罪人已经很久了,“我知道,是罗纳尔多……那肯定是因为我这个赛季都不在你身边,对不起,里奥,对不起,我再也不会……”

“…不是的,我并不是寂寞,”这么多天以来,我终于对她说了实话,“对不起…但就算你在,我还是会做一样的事情。”

别人都不能理解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无论我得到了任何人,只要不是克里斯蒂亚诺,那么今时今日,巴黎的我还是会做出同样背德的选择。也许只有跟他做一辈子的死敌,纠缠到职业生涯最后一秒,我才不会发现这个秘密,正如过往颁奖礼上站在克里斯蒂亚诺身边格外紧张的那个我永远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因为匆匆一面短暂得来不及让我真正了解自己如何看待一生之敌;公关稿件越是烂熟于心,我自己越是看不清。

安东内拉站起身,后退几步,书柜上的一只花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和她永远也不可能回去了,就像这只碎掉的花瓶。

“上帝,他对你做了什么?”她哽咽着,不甘心地发问。我的心柔软了一刹那,我想起我曾经多么爱她。我之前只爱过她,我天真地以为自己一辈子只会爱一个人、一辈子只会效力一支球队、一辈子只会和最高奖杯擦肩而过一次。事实证明是过去的我太年轻幼稚了。

“不是他,而是我。”我轻声说,“如果不是我同意,他什么都不会做。”

我还来不及说出对不起,她就用手捂住了耳朵,像一只寒风里的蝴蝶似的颤动,我想要伸手像小时候那样安慰她,但是马上就被甩开了。安东内拉抓起沙发茶几上的报纸,它们每天都堆在我面前,我却一眼也想不看。

“那你看清楚,他要去别处,他也不想继续了,他放弃了…”安东内拉把图片头版和黑体巨大的铅字一直举到我眼前,摊开着遮住了她的表情,只剩油墨的味道令我恶心,“这也是你同意的?拜托,里奥,请告诉我你也希望他离开……”

可我没说话,也不能说话,队报标题就像焦黑的烙印,印在视网膜上。过了一会儿,我的沉默让安东内拉死了心,她把所有刻意堆在我眼前的新闻全部拿走,废纸般的揉作一团。

“我很快就回阿根廷。”上楼之前,她最后一次跟我说话,多年过去,她居然长成这么坚强的女人了,果然我是配不上的,“但我不会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你不肯回去——我不会再帮你掩饰任何事情了。”

就这样,失去克里斯蒂亚诺一个月之后,我又失去了安东内拉。可是这个时候我是如此感激她。我真的感激。

**** ****

打包行李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我该如何处置二楼的模型。

“木头的那个看起来已经松松垮垮,可以丢掉了,”搬家公司的登记人员开玩笑道,“倒是卢浮宫非常漂亮,要带到美国去吧?”

“漂亮?那送给你好了,”我面无表情地说,“木头的是我的家乡模型,保养好,要防潮,航空托运。”

说完我就转身,心烦意乱地匆匆出门,留下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小声议论,他们觉得我八成是在开玩笑,这么贵重的东西谁也不敢拿走,所以最后它应该还是会留在克里斯蒂亚诺 · 罗纳尔多的家里,只是等不来剩下的整座巴黎了。

出门之后我开车漫无目的地闲逛,穿过红灯区开到蒙马特高地。平时我很少来这边,大球星应该是核心奢侈街的常客,而不会与客居巴黎的外乡边缘人挤在一起。

夜色里的圣心教堂被月光映衬得更加洁白,我从来欣赏不来建筑之美,只知道站在顶上能够登高望远,把整座城市收入眼中,处处如数家珍。本来埃菲尔铁塔也可以,但是如果站在埃菲尔铁塔,我就看不到铁塔本身了。有个人说,在巴黎,只要看见了铁塔就像看见了北极星一样不会迷路,我也想要试一试。在所有房屋都如微缩景观的时候,我只有先找到埃菲尔铁塔,才能认出卢浮宫,再顺着塞纳河岸,辨认我曾经走过的那些中轴线。无数名胜如雷贯耳,橱窗里手工泡芙的香气也令人驻足。我爱巴黎就像爱美梦本身,她什么也不必为我改变,我就会轻易为她倾倒了。或许我也曾得到过巴黎的喜爱,当她允许大街小巷挂满我的球衣、我的海报、我的广告,当她目睹王子公园为我响起掌声,巴黎大概是爱我的,尽管这座高傲古城不曾为我树立丰碑、不会永世铭记我,但茫茫人海之中,我也曾得到过毫不含糊的宠爱。我相信巴黎宠爱我的小鸽子也会像宠爱我一样,不,一定要爱得更多。

夜风拂面令我头脑也迟钝,有一个人在我身边停驻了太久我也没有发现。

“哎呀,”这个人说,“我猜你不是来教堂寻求告解的。”

我转过头,伊恩 · 巴特,一副休闲装扮,法国上下人人都喜欢电视主持人对我挑起一边眉毛。

“你是克里斯蒂亚诺,我是伊恩 · 巴特,”他说,“现在问题来了:咱俩谁先找谁签名呢?”

这玩笑话令我笑出声,PSG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笑话,路易斯有恋菠萝癖;里奥是连奥斯曼和香榭丽舍都分不清的大路痴;而我的笑话之一就是被毒舌的伊恩 · 巴特深深暗恋着,因为他在节目里夸起我来连我自己都脸红。

“嗨,你好,我喜欢《小报新闻》。”我说。

“谢谢。我知道这有点冒犯,不过,你刚才的表情看上去很值得被写成一个大新闻。”他幽默但是谨慎地发问,“与困扰你的转会传言有关吗?”

我不应该对一个记者诚实相对。也许他不过是想拿到首发新闻。可是我又觉得,假如再一个人憋下去,我会受不了的。

“不是传言,我真的要走。”我对他说,更像是说服自己,“马上就要开始谈合约了。你可以在节目里告诉大家这个,是我亲口说的。”

“哦别,现在是下班时间,不要跟我谈工作,而且我个人衷心希望你谈崩,”他开玩笑道,发现我的神情古怪,“没有恶意,老弟,只是我看过太多顶级球员离开欧洲之后还是想念这里。能多踢一年欧冠是一年,捞金的去处太多了,职业生涯要金贵百倍。”

“但我没得选,”我苦笑道,“再不走会给其他人添麻烦的。”

伊恩露出一个有趣的表情,好像我今天诉说的任何苦水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以我对CR7的了解,你不可能是在谈论足球,那个领域,嗨,宝刀不老呢,”他冷静地说,“看来只能是PSG的更衣室有大新闻了。”

我头脑里的那根弦蓦地绷紧——他会怀疑吗?其实有时候我和里奥会被路人拍到,如果认真拼凑、刻意联想,也不是完全不会发现猫腻……

“很高兴遇见你,CR7,但是下次,别把自己逼得没有退路,也不是每个新闻人都像我一样对八卦保持尊重,”伊恩一边挥手一边眨了眨眼,“还有,想想我说的,职业生涯很金贵,这世界上也没有几个地方像巴黎一样好。”

**** ****

“……伊恩,正如刚才的电话录音所说,有一个搬家公司的匿名爆料人声称CR7要去的正是美国纽约,七月底就开始搬离,现在正在清算项目。依你看来,这是否已经算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哦马丁,请别忘记克里斯蒂亚诺本人是拒绝谈论此事的,我们应该允许事情发展有曲折,有故事;不到官宣,一切皆有可能,记得哈维和德赫亚吗?”

“天哪,伊恩,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不想与我们分享吗?”

“哈哈无可奉告,但我相信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都像我一样希望CR7永远不要离开王子公园,无论是去纽约,还是去月球,或者回他的氪星*去,都不如留在巴黎让我们开心。”

“此话不假。现在让我们把镜头切到今天下午的Ooredoo,克里斯蒂亚诺、布兰科和董事会成员先后出现,而球迷们聚集在门口,自发摆出了许多横幅。”

“我猜克里斯蒂亚诺给他们签名了。”

“是的。几乎每一个都签了。所以你也应该去的,伊恩。”

“不用了,我有十个他的签名——不过说来惭愧,九个都是在ebay上买的。”

我看着电视屏幕,蒂亚戈靠在我的大腿上,电视主持人飘忽地说着引来阵阵笑声的俏皮话,可他们还不知道克里斯蒂亚诺要离开是无可改变的事实。有些球迷们担心,他们也害怕皇马末期的事情会再现;可是有些人也许只是想去领个签名。

“留下,CR7。”蒂亚戈一字一顿地念完了横幅上的标语,“谢谢你,克里斯。”

我用大拇指按压着跳动得厉害的太阳穴,食指搭在眼睛上。再伤心,我也不能在蒂亚戈的面前表现出来。过不了几天,他就要跟着安东内拉回阿根廷去,让我一个人留在巴黎消化这一整年发生的事情。安东内拉是对的,我这副样子也照顾不好任何人。

突然,蒂亚戈从我的腿上爬起来,小小的身体靠在我的背上,一边拥抱我,一边摸了摸我的脸。

“爸爸,你不要难过,”我的儿子真诚地保证,“他会回来的。”

我咬住了嘴唇内侧,咬得够痛才不会带出可怕的鼻音。

“他不会的。”我说,心知肚明却不愿相信。

他不要我了,也不要巴黎。他装作潇洒,把爱他的人抛到身后。只有他的家人才有资格跟他漂泊四方,而在他宣布离开之前,我甚至不能公开伤春悲秋,至今大家还说着梅西是为决赛耿耿于怀才闭户不出。

“但他答应了要带我们去看焰火表演,”蒂亚戈固执又天真地说,“他答应了就一定会去的。”

我没法争辩我儿子的信任是错误的——正好相反,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它是千真万确。

**** ****

大清早和豪尔赫隔着电话的一场大吵让我忘了今天是法定假日,在房间里等待了很久钟点工,他也没有来。直到我靠在沙发上睡到下午,迷迷糊糊地清醒之后才恍然大悟这是什么日子:举国上下都在欢庆人权、民族、幸福的大革命之类的,我却在空荡荡的家里等着一个不会来敲门的清洁工;我比罢工日去坐地铁的上班族还要傻几分。

出门之前我再次清点了一遍:备用钥匙交给了大姐,Junior在二姐那里,护照在背包夹层,车钥匙在外套口袋……一切准备妥当。现在时间还很早,飞机十点起飞,我不想留在家里和那座无人敢拿走的卢浮宫大眼瞪小眼,所以决定出门,勉强蹭一蹭节日气氛。尽管下了飞机美国也还在7.14,但是在那边却只是最平凡的一天。

市中心之后任何一个地方都堵,我在大皇宫附近告别司机之后开始漫无目的的闲逛,他七点再来原处接我。街上挂满了红白蓝,和之前几年一样热闹非凡。好几个外国游客认出了我,我也就大方合影,甚至还有人找我问路,想知道难得一见的国庆日焰火在哪里看最合适。你瞧,在这一天,就连大名鼎鼎的CR7都不如烟花表演吸引人,我就说了豪尔赫不该订今晚的航班,因为我也想再看一次。

“战神广场,埃菲尔,”我一边在帽子上签名一边实话实说,“没有更好的视角了。”

我总是这样讲,Junior和蒂亚戈都把我的话当做金科玉律;我也以为今年就可以带着两个小鬼还有一只小鸽子,开开心心地看法国人的浪漫把戏——尽管生来最讨厌被外国人定义为“浪漫”,但他们真的会玩出格调,曾经让亮粉色心型烟花围绕着铁塔尖端,高高地跳跃,缓慢地散开。其实跟国庆没关系,但姑娘们都兴奋地尖叫,就算是我这样的中年大叔也觉得新奇。我曾经异想天开,万一他们今年搞出鸽子形状的烟花,里奥是不是会吓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呢?……当然了,法国政府怎么计划我管不着,但是年薪千万又神通广大如我,要买点礼花还是很简单的。

不过现在,这些奇思妙想是跟我彻底没有什么关系了。我不能跟他一起看烟花,不能在其他人抬头惊叹的时候偷偷亲吻他,不能别出心裁地在国庆烟火散尽之后,让天边飞过一只亮闪闪的烟花鸽子。我后悔了,我当初应该说“嘿里奥,让我们7.14之后再分手吧,这样的话我的好主意也不至于白白作废”——你们现在已经知道我是个庸人自扰的傻瓜了,你们知道我总是在反悔,就像现在,我明明应该回大皇宫去等司机,却恍恍惚惚地走上桥,过了河,朝着铁塔的方向去了。

想起来我也很久没有听到里奥的消息,现在大概人在阿根廷,和蒂亚戈、马代奥和安东内拉在一起,为某个亲戚结婚盛典而奔走。他忙起来很快就会忘了我,也忘了某个形状像六边形的、有点高傲冷艳、实际上心肠却不坏的国家正在庆祝生日——政治意义的,毕竟也是个生日。生日有很多回,结婚却大部分时间只有一次。那当然还是结婚比较重要。

我就这样逻辑颠三倒四地自我说服,来到了铁塔下,两边荧幕已经架好,兴奋的法国人们还在给埃菲尔小姐做着最后装饰,我不知道她今晚会是什么模样,通常情况下,红蓝白的灯光投影是保留项目,塔身上的射灯平时也足够光彩照人、变幻绚丽,但法国人不会满足于此,他们每年都要弄出很多新花样,对待埃菲尔铁塔就像打扮自己参加晚宴的女儿,让人来过一次就永远地牵挂这份美貌。崭新的埃菲尔铁塔,永恒的塞纳河,一年一度的佳日霓虹,但这却只是巴黎的某一种美丽而已。

天色渐晚,聚集在战神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亮起的手机屏幕本身已经在铁塔脚下铺成灯光的波浪了。年轻人们在背景音乐声下嬉笑着,相互寻找,四处拍照,就连刚刚飞出停机坪的几架飞机灯光较亮都被他们当做焰火即将开始的信号。可是我等不到了:人越来越多,不能再靠近中央,手机也在震动,必定是司机甚至豪尔赫本人在催促我。

于是我逆着人潮,背对埃菲尔铁塔,开始朝河对岸的方向迈步。我没想到这个过程如此艰难,一方面是向铁塔涌去的人实在太多,他们都无意识地将我往反方向推挤,而另一方面,在背对铁塔时我突然意识到,无论怎么拖延,漫长的告别也毕竟是一个告别,总会有最后一个步骤,一旦完成就是质变。对我来说,不是坐上飞机的刹那,更不是飞出国境线的瞬间,而是此刻。想到永远离开,再归来永远是游客,令我步履维艰。

手机震动得非常疯狂,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但是我只是想要回头看一眼,这肯定不会浪费太长时间。于是我就回头了,我告诉自己我是想要再看看北极星似的铁塔,但实际上,我的眼睛却落在别处:

一个小小的、单薄的背影,穿着万年不变的无聊的T恤衫、牛仔裤,侧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我从来没有认错过他走路的姿势。他比其他人都要不慌不忙,尽管也抬着头,却又慢又拖沓,像是毫无目标似的,跟欢快的音乐也不合拍。赶着去抢占好位置的人很快就从他身边蜂拥而过了。

上天的巧合待我不薄了几次,但是也对我残忍过几回。这一次我不明白究竟算作那一种——也许安东内拉就在不远处呢?手机还在震动着,而且我无法开口在数万人面前呼喊他的名字。如果我要追赶,就是现在;如果我要放弃,也是现在。

可是在作出决定之前,我就迈开步子重新走向铁塔,因为假如我不这么做的话,他很快就要被人群淹没了,那个念头让人无法忍受。但我一会儿被四处乱跑的小孩挡住去路,一会儿被更加高大壮硕的背影遮住视野,还有人中途停下拍照,让我越走越慢。里奥——或者被我当做里奥的那个人,我的幻觉——就像沙砾一样从指尖溜走了。更有可能,他根本没有来。

“哇,烟花!爸爸你瞧见了吗?妈妈,你快拍呀!”骑在父亲肩上的小姑娘拍着手欢呼。第一束艳丽的蓝色终于升上天空,庆典姗姗来迟,我却想哭得厉害。年轻的时候我就是一个爱哭鬼,可是现在我却是没有资格落泪的。闹够了吧,我仿佛听见豪尔赫说,看看你惹的乱子,看看你出的洋相。

第二波的蓝色系烟花更加夸张,引来了掌声,四面八方都是笑声,只有我是孤身一人。连司机都放弃了继续寻找我,在他心里我大概早就是个自找没趣的神经病老板了。

音乐声、欢呼声、烟花飞上天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整座天空都被染成了蓝色,而铁塔恰好闪烁成红色,就像巴黎圣日耳曼蓝底红塔的标志。这是道别,还是冥冥之中的挽留,我不知道,光线太亮,刺激得我的眼睛都酸痛了,不得不伸手去揉,却又怕接下来一发不可收拾。而新的一波焰火已经蓄势待发了。

突然,我面前的某个人挪动了位置,这次不会看错,不是我的幻觉,里奥真的就在三五米开外的地方,我朝那棕发蓬蓬的身影走去,粗鲁地推开了其他人,听见了不满的抱怨——但还是不够近,永远都不够近,就像命中注定隔着鸿沟,我是触不到他的……这时,就像听见了我没喊出来的声音,他回过头来,自然而然地看向我。我的心跳停止了,脸上只剩焰火和铁塔的光斑在闪烁。

他朝我走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比我追向他的时候要容易很多——噢,那是因为我傻傻地站在原地,像一个被丢掉的旧木偶一样等着他把我捡起来。我没有看见蒂亚戈或者安东内拉,但我什么也不敢多想。

“原来你还没有出发。”他小声说,什么表情也没有。

“还没。”我说,铁塔开始闪烁,灯光变幻出年份数字,原来我在巴黎已经待了这么久,“豪尔赫大概会杀了我的。”

事实上是我真的误了飞机,起码有二十通未接来电,地球另一端还有一个暴跳如雷的经纪人,但我不想提这些煞风景的事。里奥眨了眨眼睛,眼珠映出战神广场上的排排彩灯。我曾经嘲笑他连哪个地铁口直通广场都不知道,可是现在他就出现在这里,虽然憔悴了些,但是还是那只自由的鸽子,永远拥有惊人的魔力,也不需要我的怜悯。这反而是我爱他的原因之一。

“你也没去参加你妹妹的婚礼。”我接着说,他摇了摇头。

“是表妹。天晓得她到底要结几次婚呢,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里奥说。他这样实话实说的模样总是让我想要放声大笑,或者亲吻他,但是现在两种好像都不合时宜。谁知道安东内拉会不会就在卖汽水的摊位前牵着蒂亚戈的手呢?谁知道会不会有镜头暗中瞄准了我们呢?

烟花声蓦地在耳边响起,一群一群的火球在半空中爆裂开来,再组成别的形状,巨响不断、烟雾缭绕。而我下意识地把里奥拉进怀里,然后感觉到他从僵硬慢慢变得放松。我真的太想念这个了,可又怕我的忽远忽近、时好时坏会把他搞糊涂。

“可你知道你不能一边跟我分手,一边表现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是吧?“果然,里奥小声说。

“我没有假装我们没分手,难道队友就不能拥抱你了吗?”我文不对题地回答,被强光刺激了一整晚的眼睛不争气地又酸又痒,眼泪肯定掉进了他的头发里,就和我马上要说出的话一样令人难堪,“……对不起。”

但是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推开我,不然他的妻子和儿子,他的名声该怎么办呢?

里奥叹了一口气。然后拨开我的胳膊,这动作使我把目光从彩色星星上挪下来。我不是真的被焰火迷住了,只是在想,他们应该配一只鸽子;假如我现在去买一束礼花,今晚来不来得及放——但其实我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能不能、还愿不愿意站原地等我回来,只为了看我折腾一场最终化为过眼云烟的把戏。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开口道,担心他会害怕地摇头,幸好没有。

我想说,事实是,从今晚偏离大皇宫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放弃了那张飞往东海岸的机票;就算你叫我滚,告诉我你选择了家庭,我也无法调头离开——可我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本来以为你很长时间都没机会听了,”小鸽子说,当他看向我时,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三三两两的路人好奇地回头瞧着,但什么都不能打断我听他说出这个,“不管你是有所谓的计划,还是真的厌倦了…”

我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是或者否。我分明已经做出了决定而且无论如何不再更改,可仍然为此忐忑不安。

“不管你还想不想要我,”他又轻又快地说,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害怕如果这次不说完,世界马上就要被毁灭了,“我已经选了你,而且我只选了你。”

焰火轰鸣在不夜城的上空,像是狂喜爆炸在虚空之中,诞生出一个耀眼的新宇宙。而我突然明白,这个世界上,克里斯蒂亚诺的漫长旅途可以有无数的站点、无数的目的地,马德里、巴黎、还是纽约,突然不重要——因为如果他跟我一起走下去,终点就不再是缥缈的远方,最后的最后,除了回到他身边,我原来不必把自己流放到任何其它地方。就算有一天,南看台的观众悉数散场,绿茵场的好运全部用光,就连绝代双骄的名号都交付他人……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说完了,”里奥说,露出一个微弱的、小得像尘埃的勉强的笑容,“现在,拜托至少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离开?”

我静静地看着他,只用迈出一步就可以重新将他拥抱,告诉他不必担心,我从来不会放弃你,就连搬家打包,都会把与你有关的东西留到最后一天才带走。可是我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更不是一个依靠诉苦水博得青睐的人,我的挣扎他也根本不必了解。只是想到这些,眼里就蒙着一层水雾,再多加谈论,我就要变成第一个因为看别人的国庆焰火而哭出声的外国人了。

“我觉得,“所以,在拥抱我的小鸽子、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亲吻之前,我只是说,“我的飞机好像刚刚从咱们头顶飞走了。”


- 全文终 -

* 法国国庆日自1880年开始庆祝,每年的7.14,也是1789年法国大革命攻占巴士底狱的日子,象征着自由、平等、博爱的法国精神。每一年的这一天都会有盛大的烟火表演,图可戳,原谅一下水印。铁塔下密密麻麻的小光斑就是举着手机的大家站在战神广场上。围绕着铁塔的爱心烟花是2012年那一次。

* 本节跟白日焰火什么关系也没有,我构思这个场景的时候还不知道有这部电影。

* 氪星是超人的故乡,CR7多次被比喻为超人,本文里他也扮过一次克拉克 · 肯特,还在社交网络上发过超人面具,所以主持人这样说。


标题里FT=Free talk作者揭秘。有兴趣的再戳

读过马德里不可思议的应该记得Hidden Track是煤球攻略史,那个比较重要,会影响到主线情节和人物的理解。FT相比之下其实更像写作历程,有兴趣看,没兴趣算了啊。我只有在中长篇给自己留纪念的时候才会写多一点FT。

FT就不打C梅和足同tag了,在prédestination的tag里可以搜到。如果觉得自己看得非常懂,不要以我说的为准,本来我也无意杀死剩下的哈姆雷特。

写作历时40天,加上构思也最多不超过三个月吧,今天算是中规中矩地完结了,最后一节的作业BGM是岁月如歌,谢谢大家陪我玩这个一本正经的AU。接下来我们就看看票哥电影里怎么说吧XD。以及……who knows what will happen tomor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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