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ona卓二2贰

寻找克里斯蒂安(CM,一发完,字数2w注意,撒糖求平安)

赛季末各种坏消息,儿童节来一发治愈。心血来潮,有虫请捉。不算是AU。

本叫《夜航》,是我在威尼斯发烧烧出来的梗,结果变成这样。放弃文艺,还是玩噱头吧(×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我想去死。

In Search of Cristian Orlando

寻找克里斯蒂安 

CP:Cristiano Ronaldo/Lionel Messi

提示:Leo在寻找一个名叫Cristian Orlando的老朋友,但他总是一无所获。

警告:少年梅西视角可能带来某些偏差,但是如果看就请务必看到最后再判断。

分级是G,因为儿童节我照顾一下儿童读者。但是不是友情向。说是友情向的我们来谈人生。

 

“说起克里斯,我们队里也有一个克里斯,他叫克里斯蒂亚诺。你想认识他吗?”皮克隔着长长的海峡对他说,梦剧场的更衣室里传来一波哄笑,好几个人“克里斯克里斯”的怪叫起来。

“不,谢谢。我听说过他,但是我要找的是克里斯蒂安·奥兰多。”里奥握着电话回答道,并且完全知道自己固执得不能再固执了。

 

1.

在新千禧年之后的冬天里,里奥第一次看见克里斯蒂安;他也只见过他这么一次,原本是隔着拉玛西亚红砖墙的匆匆一瞥,就像看待一名朝圣诺坎普的普通游客。他甚至都不会知道他的名字是克里斯蒂安,假如当时没有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的话。

里奥停下来,只是因为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瘦高的麻杆儿似的大男孩有点不对劲。他大概十五六岁,罩着一件宽大如同麻袋般空荡荡的浅色运动外套,收紧的下沿露出一条黑色球裤的边角。他的腿很美,又直又长,但是还是太瘦了,那个讨人嫌的杰拉德的腿大概都跟他差不多粗细,可是杰拉德·皮克还没满十四岁。在萧瑟的夜风里,麻杆男孩光着大半条腿,穿着朴素却专业的足球鞋,在球场17号入口前的水泥空地上踏来踏去,毫无目标。一般人总会怀着敬仰抬头瞧瞧雄伟的巴塞罗那主场,但是麻杆男孩却完全没有抬头——那么或许他已经在诺坎普旁边徘徊许久,把看台的外墙都看遍了。

他在等人,要么就是迷路了,里奥想,可是这么晚了,谁会来已经关门的诺坎普呢?追星族都回家了。

“嘿,你迷路了吗?”里奥冲他喊道。麻杆男孩立即看向他,接着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哦,果然是外国人,里奥想。

他慢慢地再说了一遍,幸运的是这次对方听懂了。在泛黄的老路灯底下,里奥看见他的脸有些涨红,尤其是高高的颧骨两边;卷曲的头发在前额跷起,固执地不肯服帖。

“不,”麻杆男孩粗声粗气地说,他讲话也带着重重的口音,但是跟里奥的口音不是同一种,“我只是想看看诺坎普。”

里奥背着书包抬眼瞧他。来到巴塞罗那的这几个月里,他率先增长的不是球技,甚至也不是西班牙语的标准程度,而是看懂表情的能力。

“可是球场已经关闭了,可以明天再看。你为什么不回家呢?”里奥说。麻杆男孩的眼睛瞪大了一些,然后他不自然地甩了甩手,把双臂抱在胸前,运动外套拉链之下里奥看见了一件墨绿色和白色横纹相间的训练衫,然后他想起,在杰拉德·皮克吹过的堆积如山的牛皮里,最近一条谈起他亲眼在诺坎普见到了葡超的一批未来之星。

“我外公会帮我搞到签名!外公说,没准儿会签下什么人进一线队!然后我说,你们可别又签到一个菲戈*,哈哈哈!”就在昨天,爱捉弄人的富家子迫不及待地在拉玛西亚学员餐厅里炫耀,高举的叉子的缝隙里掉出一粒沙拉,正好落在老实人塞尔吉奥·布斯克茨的肩膀上,而后者正张大嘴巴听得出神,满脸艳羡,不知道到底是羡慕签名,羡慕一线队签约还是羡慕菲戈。

人人都讨厌永远把“我外公”挂在嘴边的杰拉德,大概只有塞斯克·法布雷加斯真心觉得他有趣。里奥讨厌他的浮躁,讨厌他的没心没肺,讨厌他灵通的小道消息,讨厌他把进入一线队说得那么轻易。因为你看,眼前这个年轻球员,就远不像杰拉德说得那么风光。皮克或许有家世渊源,但是大多数拉玛西亚人都不确定自己的未来。一纸合同只是为了规避风险,并不算真正的职业生涯的担保。*  里奥看着寒风中孤身一人的这位葡超来客,意识到他可能正注视着自己潜在的未来。

“小不点,你怎么这么多管闲事,你又为什么不回家呢?”麻杆男孩板着脸说道,果然带出了一些葡语单词,但是里奥尚能理解。一阵打着旋的风穿过梧桐树叶哗啦啦地朝他们刮来,里奥的刘海顿时乱七八糟,而光腿的麻杆男孩悄悄地哆嗦起来——就像他悄悄地假装自己并不是无处可去似的。

里奥再次开口,这回他知道要慢慢讲,而且他不打算嘲笑这个异乡人的口音:“你想去逛逛别的地方吗?巴塞罗那还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可去,地铁站很晚才会关。”

麻杆男孩皱着鼻头朝他眨眼,在意识到这位小兄弟完全不是在开玩笑的时候,他惊讶又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可是…”麻杆男孩慢吞吞地说,鼻音严重,“我没有带钱包出门。”

“没关系,我知道哪个出口可以逃票。”里奥说。他重新调整了一下书包的肩带,大步朝又黑又静的林荫道走去。在比赛日这条路热闹极了,在国家德比时甚至燃起篝火、红光漫天、锣鼓喧鸣,但是现在它无人问津、冷冷清清,只有异乡客的身影。

不过至少这一次,是两个异乡客。

 

2.

坐在空荡荡的地铁车厢,里奥得知他的同伴名叫克里斯蒂安·奥兰多,十六岁,在里斯本踢球。他来自葡萄牙的一座小岛,离非洲比离里斯本还要近些。这好比是告诉里奥,罗萨里奥距离巴塞罗那比离布宜诺斯艾利斯还要近,天方夜谭。

“这怎么可能呢?”里奥惊奇地说,“你不是就从葡萄牙来吗,怎么会反而离它远了呢?”

这个逻辑让麻杆克里斯蒂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最后他终于拍着大腿表示夏威夷就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的家乡也像大名鼎鼎的波利尼西亚之光一样,远离本土,但总有一天要成为度假天堂,沙滩上每一颗沙砾都镀着金子。

车厢在地下铁轨上摇摇晃晃,发出陈旧的巨响,窗外跳跃着一闪而过的彩色涂鸦,里奥猜想夏威夷火山爆发的声音大概也跟这个差不多。

“…我也想去夏威夷度假,”他的新朋友抓着油漆斑驳的金属扶手感叹道,眼睛瞧着铁皮车厢的顶部。一个“也”字显然说明他想起了什么人,而像杰拉德·皮克这样的幸运儿不会说“我也想去夏威夷”,娇生惯养的西班牙人一定是神气十足地宣布“我要去夏威夷”。里奥希望克里斯蒂安的更衣室里没有像杰拉德这样的人,这样他可能会过得更愉快些。

“我想周游世界!太多新鲜玩意儿了,要是能早点离开葡超就好了,”克里斯蒂安接着说道,“你呢,小不点,你想去哪儿?”

“我哪儿也不想去。我想回罗萨里奥,但是阿根廷没有球队愿意跟我签约,他们觉得我有缺陷。”里奥实话实说。这让克里斯蒂安张大嘴巴,十分诧异。这位新朋友显然放下了警戒情绪,因为里奥能看到他不整齐的牙齿;他猜想一开始在诺坎普门外,克里斯蒂安不苟言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每个人都有一点儿让自己难过的缺陷,他们都情愿穿着厚厚的外壳把它遮起来。

“但是你至少喜欢巴塞罗那吧,”葡萄牙的小岛民安慰道,“巴塞罗那就很不错。”

“很不错,也很难。”里奥说。

他得克服自己,比克服生长激素不足还要困难。只有足球是简单的,其它一切都很复杂,复杂到他愿意闭起嘴巴一言不发。他觉得很难有人懂得。假如克里斯蒂安的小岛和里斯本之间的距离就像罗萨里奥和巴塞罗那之间的距离一样遥远的话,也许年轻的葡萄牙人能够体会一二;也许被嘲笑的口音也帮助他理解里奥。但是小阿根廷人从飞机的舷窗里第一次向外打量这拥有金色海岸的海港名城就爱上了她,穷小子爱上高不可攀的富家千金,他飘飘然地做着美梦,却在梦醒时分疑心自己永远也配不上,周遭一片哄笑。他伤心地掉下眼泪,被人追问时只说是思念着南美大陆。

车门轰然洞开,里奥站起身来。

“该下车了。”他说。

 

3.

他们走过西班牙广场时街上人迹寥寥,只有巴士站还有稀疏的人影在等夜班车,车流飞快得穿行。这让里奥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印象中的广场总是美不胜收,背着书包走过的时候也会浅浅微笑,想起在巴萨试训的半个月,西班牙教练们眼里的惊叹挽救了他的人生,而赛丽娅和豪尔赫就在西班牙广场等待他。但是今晚偏偏就不对头:米罗公园静悄悄,竞技场购物中心关门大吉,连威尼斯塔都不那么惹人注目,灯光叫人昏昏欲睡。想要周游世界的克里斯一定很失望,他看见的只是睡着的巴塞罗那。

“好吧,这里很无聊。”里奥说,“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蒙锥克山。”克里斯蒂安立刻说道,“据说在山上能看到整座巴塞罗那,是这样吗?”

里奥揪着一条书包带子,能感觉到左肩的背带越收越短。所以他松开手,下定决心地说:“是的。蒙锥克山就在前面,走吧。”


4.

当他们终于爬完了长长的石头阶梯,来到一个平台,里奥立刻一屁股坐在最上一级的台阶上,脚下是一尊他认不出的女神雕塑。他的书包也磕在台阶边缘,帆布摩擦发出粗糙的噪音。但是克里斯蒂安却精神抖擞,继续朝前走去,毕竟他比他大了将近三岁呢,而青春期的三年就像一个宇宙爆炸一样足以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MNAC*,像座城堡。”克里斯蒂安念着巨型条幅上的缩写感叹。他眼前是一座无疑称得上金碧辉煌的王宫式建筑,大气又精致,繁复花纹被称作新巴洛克风格,圆顶的金针即使在微弱的月光下也闪闪发亮,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是绝佳的背景布。与它相比,诺坎普却像一只混凝土怪物,在艺术的层面相形见绌,假如参观者不是特别热爱足球的话。

“这是一座博物馆,可惜也已经闭馆了,”里奥揉着脚踝说道,“很漂亮对吧?我第一眼见到的时候也以为是座城堡。”

“酷,”葡萄牙人赞叹,“里斯本的城堡都是土堆的,所以一片屎黄色。虽然除了屎黄色之外,其他都还不错,海滨风景很好,因为里斯本比巴塞罗那小,总是离海很近。但是你得戴上口罩,不然大风天气能吃到一嘴屎黄色的沙。”

里奥终于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为西葡夹杂的、粗俗却生动的形容。而克里斯蒂安走近,在他身边坐下来,两条长腿在诸神雕塑群的头顶摇来晃去,他现在一定不觉得冷,因为里奥能在手背上隔空感觉到那赤裸的腿部肌肉散发的热量。葡萄牙人用手撑在身体两侧然后仰头,除了博物馆的尖顶之外,映入眼帘的只有星空。

“的确挺高的。”克里斯蒂安评价道,里奥耸了耸肩没有说话。加泰罗尼亚国家艺术博物馆背靠山峦,而且是西班牙广场中轴线的终点,刚好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这座城市的一翼。在从台阶延伸出去的大道上,车水马龙只能看见移动的车灯;霓虹交错,像复杂又迷人的拼图,而西班牙广场就像棋盘,光怪陆离的灯火星罗棋布。

“亮的地方就是巴塞罗那,不亮的地方是地中海。”克里斯蒂安说。里奥不太同意,因为不亮的地方也可能是山。但是他还没说话,长腿的葡萄牙小将接着问道:“你觉得是利物浦更大还是巴塞罗那更大?”

里奥从没去过利物浦,太远了,而且说英语。但是他明白这话的含义。

“你们不是要来巴萨吗?我以为你喜欢巴塞罗那。”里奥说,没道理杰拉德会弄错。风吹灌木沙沙作响,也将原本静止的水池拂出细纹。喷水池的尽头是魔幻喷泉,但是现在应该也过了表演时间。音效磅礴、射灯炫丽的音乐喷泉总能吸引不计其数的游人驻足拍照,高高的水珠腾空再落下,激起一片水雾,像梦幻,像烟花,像冠军颁奖典礼的漫天彩带,没人会不喜欢魔幻喷泉。里奥很遗憾克里斯蒂安没能见识到最美的巴塞罗那,如果他见过了,也许他会想要留下。

“喜欢可不管什么用呢,里奥,只有足够厉害的人才能随心所欲,不然我还想去银河战舰呢。”他笑嘻嘻地说道,暴露着虎牙,有些傻兮兮,又有些神经兮兮,“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快要去利物浦了。但是球队想把价格抬得再高点,他们想知道巴萨是不是愿意帮忙喊个高价。是有一两个人正在跟巴萨高层谈签约,但是其实并没算上我,不然利物浦那头可不愿意。其实我都不在邀请名单内,是教练突然叫我一起来的。”

里奥皱着眉头,他听见越发寂静的大街上响起摩托车飞驰而过的刺耳摩擦声。

“他们只想卖掉你,就像卖掉一个商品。”他说。感到一阵不舒服。他想起在阿根廷的时候遭受过的冷遇,好像自己是流水线上的残次品,甚至不值得摆上橱窗。

“这没什么奇怪的,我们踢的可是商业足球。要从小球队打拼出来就是如此,有些球队甚至卖掉当家球星维持收支平衡呢。”克里斯蒂安向后仰,头枕在交叉的胳膊上,“我希望我有一天能卖到世界上最贵——我开玩笑的,只是希望。”

“可我一点儿也不想被卖。”里奥说。

“那就祝你在巴萨一线队长长久久,怪小孩。不过,在诺坎普挂靴?——那你可不比我谦虚,我只是想卖得贵点而已,你那个难度指数太高了。”

随后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里奥开始想象他有朝一日——假如他能进入巴萨一线队——被红蓝军团抛售的模样。一定无法风风光光,因为假如他越变越好的话,为什么要离开巴萨呢?他离开巴萨一定是因为他不够好了。虽然还在漫长的适应中,但小个子阿根廷男孩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把这里当做家。或许克里斯蒂安也在想象终老某处。或许他们都不像嘴上说得这么义无反顾。

“嘿,想换个话题吗?”终于,里奥说,“你想踢球吗?让我看看你有多强?”

“现在?别傻了,没有场地,也没有球。”克里斯蒂安说。然后里奥微笑了,他拉开书包,掏出一只带着巴萨队徽的旧皮球,高兴地看到他的新朋友瘦削的脸颊立刻神采飞扬,就像他自己一样。

“没有场地总可以颠球!”里奥兴致勃勃地说。

“没错。但是我可不跟小不点比较,这太欺负人了。”克里斯蒂安眯起眼睛,“你大概才十岁?一个少年老成的小不点。”

“我已经满十三岁很久了。”里奥承认。毫不意外地,他的同伴惊讶万分。克里斯蒂安嘟囔着他不到十岁就有里奥现在这么高,而阿根廷人不怀疑他说的是真的。他的腿在同龄人中也算很长的。

“阿根廷球队都认为我有缺陷,说的就是这件事。”里奥说,看着克里斯蒂安的表情,他反而觉得开口十分轻松,好像他要安慰的对象不是自己似的,“巴萨愿意向我提供医药费,所以我就来了。”

意识到他的小朋友还是可以继续长高的,只是比别人慢,克里斯蒂安的心情明显好转。他装作大咧咧地拍了一下里奥的小身板,然后从台阶上一跃而起。

“这么说来,你肯定是个天才,不然巴萨不会为你花这么大的功夫。”克里斯蒂安眨着眼,“那我们可一定要比试一下了。”

第一次有同龄人——他的确把克里斯蒂安当做了同龄人——公开宣布他是个天才,哪怕他们才相处了几个小时。这种话题在初来乍到的青训营里总是很避讳的,即便是教练也只会称赞他们天赋秉异,绝不另眼相待,或许是太明白伤仲永的道理。但是里奥不得不承认,这让他咧开了嘴角,不好意思地感到一阵开心。

“绝对要比试一下,”里奥说,“我也想知道利物浦的红人有多厉害。”

卷头发的新朋友咧嘴笑,青涩地得意洋洋。里奥想告诉他假如把头发剪短,再整整牙齿,换一身不那么像气球般肿胀在身上的外套,他能变得很帅气,就像杰拉德·皮克一样;这位葡萄牙人拥有漂亮的年轻牡鹿般的眼睛,又黑又亮,生机勃勃。但里奥还是没开口,因为他想,没人比克里斯蒂安更明白他自己该如何变好。


5.

这场颠球较量还没比出一个让双方都心服口服的结果,里奥就转换了兴趣。他开始朝博物馆门前立起的巨幅广告牌发起进攻,只是轻轻地一挑,或者一推,让皮球刚好蹭在广告牌上,然后再轻轻地反弹回来,刚好回到自己脚下,这是他在纽维尔老男孩时期就爱玩的把戏。克里斯蒂安挑起眉毛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独角戏,突然截下球,凌空抽射一脚,皮球飞得高高的,然后正好敲在广告牌上的海上维纳斯的鼻尖,在女神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擦痕。里奥瞪大眼睛看着球飞过头顶,丰腴的爱神现在就像刚刚爬过烟囱的灰姑娘似的,鼻头沾灰,广告牌的钢筋骨架发出震耳欲聋的阵阵回响。

“你们这些混小子在干什么?”灌木丛之后突然亮起手电筒的强光,戴帽子的安保如梦初醒地冲出来,朝他们大吼大叫。里奥愣在原地吓得一动也不动,克里斯蒂安捞起皮球,然后拽着他的手冲下长长的石阶,在安静无人的西班牙广场上狂奔起来。手电筒的光线起初还试图追赶,在两百米开外的地方就放弃了。可是克里斯蒂安还在向前迈开步子,他一手搂着足球,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阿根廷人瘦小的掌心,拒绝放他掉队。他自己的手指其实也细细长长,肉质贫瘠,但是如同火把一样滚烫,就像回归线穿过的沙滩和荒漠,吸收了太多炽烈的日光。长手长脚的葡萄牙大男孩牵着他一起朝前跑去,好似漫无目的,又好像终点在即;里奥听见两边呼啸的风声,他们追赶着前方之后更远的前方,其他人被抛在身后,杳无声息。

 

6.

关上家门的那一刹那,里奥忍不住咧嘴笑起来,为了一次一气呵成的痛快逃亡。他带回家来的新朋友此时躺在茶几边的地毯上,气喘吁吁地哈哈大笑。

“天哪,小不点,那个保安肯定气死了。”克里斯蒂安闭着眼睛回味了一下恶作剧得逞的快乐,然后扯了扯里奥的裤腿,“对了,你的爸妈介意我留在这儿吗?”

“就算介意也不用理,他们在老家。”里奥说。这话让克里斯蒂安翻身坐起,为他鸣不平。总是这样,人们可怜他,或者人们嘲笑他,但是里奥并不想要这样。

“怎么能这样?”葡萄牙人嚷起来,“他们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待在国外呢?”

里奥觉得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至少他希望克里斯蒂安不要大惊小怪。他以为一个年长的朋友就不会像拉玛西亚同学一样,追着他问东问西:“为什么你爸爸不来接你?”,“为什么你是个外国人,却不住在学校宿舍里?”

“他们回去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就会回来。”里奥说,“你可以看看电视,但是我不确定信号怎么样。我得去洗澡了。”

从浴室出来之后客厅里还是一片安静,里奥发现克里斯蒂安拧亮了台灯正坐在他的书桌边,摊开的作业本似乎从来都没有认真收拾整齐。

“小不点,我得说,你的功课可比你的球技差多了,”他真诚地说,“你该好好学英语,以后会有用处的。未来我还想来西甲踢球,所以我也学了西班牙语。”

里奥怀疑他这样说只是因为他快要去英超豪门了。或许他说的有道理,但是里奥早就把所有的勤奋都放在球场上,对别的东西都兴趣缺缺。克里斯蒂安的眼里有大千世界,就像里奥的其他同学一样,但是他的眼里只有足球。

“该睡觉了对吧?你明天还得上学。”克里斯蒂安接着说道。里奥摇了摇头。实际上,明天他要去一趟医院,所以向拉玛西亚请假了。每个月都得复诊一次骨骼发育的状况,他得确保俱乐部赞助的昂贵针剂的确发挥了应有的效用,每个月1000美元的医疗救急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这也是为什么今晚他能任着性子,陪着初来乍到的大男孩夜游巴塞罗那。没有父母也没有学校,里奥·梅西短暂的自由让他结识了新朋友,这没有什么不好。

“等一会儿,我得先打针。”里奥云淡风轻地说,然而在他从抽屉里取出注射器的时候还是没能避开葡萄牙人惊讶的目光。成堆的细细的塑料针管,冰箱里拿出一瓶贴着密密麻麻的说明标签的药剂。克里斯蒂安也不傻,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事情的前因后果。里奥不愿意长篇大论地谈论自己,但是今晚他吐露的破碎的信息也足以拼凑出一个真相:阿根廷人遭遇的是运动员的噩梦。

“我不知道居然这么严重。”克里斯蒂安咬着嘴唇,“这会疼吗?有效吗?”

一个大孩子问他打针痛不痛是可笑的。而更可笑的是他们都希望他回答不疼,最好一点儿感觉也没有,然后奇迹般的,第二天早晨他就能够和同龄孩子一般高了,好像他倚仗的不是现代医学而是神仙教母似的。没错,现在打针的痛感根本不算什么,那是因为两年来他日日夜夜都要注射人工合成的生长激素来弥补自身不足,那是因为麻木和习惯,不是因为针头刺进皮肤、或是药水推进并不会来带疼痛。

“我希望它有效。到目前为止还是挺有效的。”里奥说,然后他拿着针头和小玻璃瓶准备走到房间外去完成注射,克里斯蒂安拉住了他。

“你要自己给自己打针?”似乎是想到这个念头,葡萄牙人就哆嗦了一下,然而他勇敢地说,“我能帮你,假如不一定非得注射进哪条血管的话。”

里奥怀疑地看着那双牡鹿似的黑眼睛,但是却没看出玩笑意味。塞斯克也曾经问过是否需要帮忙完成简单的皮下注射,但是里奥担心他会告诉皮克,然后全校都会知道了。可是克里斯蒂安不是其他人的朋友,而是里奥自己的。所以最终他同意。起初,他不明白假如自己也能打针的话,为什么还非得换一个人注射。但是这种疑问在克里斯蒂安捧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举起针头的时候打消了。大男孩的指腹温柔地按压着他的皮肤,握着注射器的手抬高,露出手臂的健美线条。他看了一眼针头又看了看里奥,小阿根廷人只好不自然地晃了晃另一条胳膊,马马虎虎地示意:“再靠下,不能连续几天都把针打在同一个部位,不然会影响吸收。斜着扎进去一点点就足够了,扎针的时候快一些。”

克里斯蒂安果然按他说的做,他扎得又快又轻,针头尖端乖乖地隐没在皮肤之下。然后里奥说:“接着慢慢推,推到底就行了。”

男孩低下头瞧着针管,他打着卷的头发丝凑到里奥眼前,散发出一股更衣室公共沐浴露特有的味道。里奥感觉冰凉的药剂慢慢渗入,然后针头被抽走,捏着他的温热手指没有挪开,而是贴上来一块医用棉球。他捏着它很久,所以也带上了一点余温。

“谢谢,你做得很好,我什么都没感觉到。”里奥说。于是克里斯蒂安终于松开了手,他高兴地咧嘴微笑。里奥想起他远在阿根廷的好友卢卡斯*,有时他在他家留宿,卢卡斯却被长长的针头吓坏了,躲在厨房后面的玻璃门等他打完针再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克里斯蒂安比普通人更勇敢,他一定能在英格兰闯出一片天地。

“快长大,小不点,”英勇无畏的少年轻轻搂了搂他的肩膀,里奥意识到他在诉说一个祝福,“我第一次见到自己教别人打针还这么镇定的人——你以后会很了不起的,就算你的英语还是考不及格也不会妨碍,我现在信了。”

里奥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抬头拍了拍少年瘦削的背脊,同时小心翼翼地夹着棉球,不让它从手臂内侧滑落。

 

7.

“嘿,你知道,其实长得高也没有什么好处。以前,我的教练都嫌我长得笨,转身很慢,不够灵活。他们还想让我退队,就因为我长个儿比别人都快。”克里斯蒂安说。此刻他们关灯躺在里奥的小床上,肩并着肩,瞧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和亮光微弱的玻璃窗,阿根廷人的脚触着葡萄牙少年的小腿。

“他们错了。”里奥说。

“是啊,我比任何人都努力训练,别人还没到场我就去跑圈,他们去跑圈的时候我在做力量练习,他们回家的时候我还在射门;空门,因为太晚了没有门将肯陪我,但我得想象那里有一位守门员,尽量踢出刁钻的角度。”克里斯蒂安把手交叉垫在后脑勺,瞧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就像它正在开出一满墙的花儿似的,“后来我变得很厉害,真是不错的回忆。直到医生说我有心脏问题*。”

里奥原本是笑着的,因为想起了博物馆前被一球击中的维纳斯,但现在笑声卡在了嗓子眼。他转过头瞧着依然把眼神黏在天花板上的大男孩,马路上飞驰的汽车远光灯照进窗帘的缝隙,映在他的脸上就像老电视屏幕的马赛克。

“别担心,小不点,已经动过手术了。百分百恢复,也不用每天打针保持效果,”克里斯蒂安也扭过头来,露出一个笑容,“你面前的可是一个明日之星哟。”

到了这一天的末尾,他才终于说出了这段显然很重要的经历。里奥知道这是什么含义。他想他的朋友说的没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说教,远比他从父母医生教练老师那里听来的美好未来更可信。他们某种程度地同病相怜,又分享过一些幸运,许多年后,里奥知道在深夜的诺坎普门外,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好吧,明日之星克里斯,”里奥说,抬起脚趾戳了戳那双也许日后会价值连城的长腿,“以后我会在金球奖上向你致意,然后向巴塞罗那地铁系统和博物馆保安道歉。但愿我那个时候付得起罚款——等等,万一你那个时候梦想成真去了银河战舰,我们俩都会被扔猪头的。”

说完他们又重新放声大笑。克里斯蒂安笑出眼泪,为设想中的反目场景,里奥不得不把他四处乱挥的手从脸上拍开。时间过得飞快,直到他们两个都快睁不开眼睛,里奥怀疑他会做梦,关于金球奖,或者关于猪头。但是其实这都没有关系。

“…其实我今天的确算是迷路。队友让我等在球场外面,但是我猜,他们要么是根本忘记我了,要么就是恶作剧。可我没有带钱包。”

“嗯。”

“然后遇到的一个从拉玛西亚出来的家伙还嘲笑了我的口音,没准儿是你的同学。接着我决定不要再跟巴萨人说话了,还不如等教练发现我失踪。但后来是你先……”

“嗯。”

“嗯?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困了的意思,克里斯。”

“那么晚安?”

“晚安。”


8.

新赛季之后又新赛季,诺坎普旁的昏黄路灯被换上了闪亮的新灯泡,加泰罗尼亚国家艺术博物馆前的广告牌撤掉了一批又一批,里奥终于走出日益陈旧的红砖房。这一次他随加泰罗尼亚军团远赴波尔图,庆祝巨龙体育场的揭幕。

“里里里里里里奥!!!”塞斯克的声音爆炸在听筒里,他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才不会耳朵发痛,前排的小罗回头宽容地笑了笑,大巴车上巴萨全队一片轻松,人人都知道今天是阿根廷小将的好日子,黑天鹅早已应允会让他踏上球场小试牛刀。不出意外的话,新星即将冉冉升起。

“一线队首次登场!十六岁!队史!”小法尖叫道,“我真是骄傲死了!”

“天哪里奥你听到了吗,塞斯克妈妈快哭出来了,你等会儿可不要太棒,不然他要在电视前晕过去啦。但是他晕过去也好,我就能喝双人份的香槟了。”另一个声音嘻嘻哈哈地插嘴。里奥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想念朋友们,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尤其想念。虽然他不知道杰拉德是怎么潇潇洒洒地跑去伦敦的,但他真的感谢他们此刻守在电视转播前等待他的出场。这是真正的好朋友才会做的事情,他很高兴能够感受到挚友们的温情。感受得到,这很重要。

过了一会儿,当他穿行在球场隧道的时候,这通电话已经演变为彻底的闲聊。先是塞斯克好奇里奥是否见到了穆里尼奥本人,然后杰拉德三言两语把焦点换成了葡萄牙狂人有多大的几率回归诺坎普。

“要是他做主帅,可能是会蛮带劲的。但是这人又嘴贱爱惹事,我外公说…”杰拉德陷入了想入非非的状态,或者八卦状态。塞斯克立即开始反驳,而里奥无心评论,同时听见一伙操着葡语的球员走过身边。他抬眼瞧见波尔图的训练衣,甩在队尾的黑头发男人回头对他友好地笑了笑,他的眼珠也是漆黑的。

“超级德科?”里奥小声说道,认出了这名炙手可热的中场球员。这位跻身一流的葡萄牙巨星与巴塞罗那的绯闻也从未间断,后者或许也认出了他。他的笑容更大了。

“嘿,里奥,我能叫你里奥吗?”好吧,一定认出了他,而且或许波尔图10号与巴萨的传闻多多少少是真的,因为他也学了西语,或者所有的葡语球员都热衷于学习西语,因为他们都想去巴萨或者皇马,成为里奥的队友或者莫名其妙的仇敌。

“欢迎来到波尔图。你想聊聊?”德科微笑着说。

就这样,德科留下与巴萨的明日之星攀谈了一会儿,关于祝福和尊重的陈词滥调。最后他瞧着欲言又止的金童,终于点破:“好吧…你到底有什么事找我?我感觉这好像不仅仅是为了打招呼。”

里奥抬起头难为情地揪了揪头发,但是还是实话实说:“我想,既然你一直都在葡萄牙,那么也许听说过一个人?不太出名,但是他就像消失了一样,真的很奇怪……他叫克里斯蒂安·奥兰多,是葡萄牙球员。”

德科皱着眉头,抱起双臂靠在巨龙球场的地下隧道墙壁上搜索这个人名。水泥吊顶之上有脚步挪动的声响,部分观众已经入场,而里奥屏息凝神等待回答。然而在德科重新低头看向他的时候,小小的巴萨14号感觉就像被扔进了冰窖,又一次。

“我认识很多很多个克里斯蒂安,这个名字太常见了,”德科抱歉地说道,“但是克里斯蒂安·奥兰多,我真的没有听说过。你认识他多久了?确定他还在顶级联赛吗?如果是青训营的小将,也许租借到别处去了,希腊,荷兰,土耳其,都有可能。”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但是他本来要去利物浦的。”里奥茫然地说,“好吧,谢谢你。”

德科走远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处,困惑地瞧着粉刷一新的火龙图腾。三年了,他依然不明白克里斯蒂安如何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只是里奥在极度孤独中幻想出来的夜游玩伴似的,就好像所有的交心笑谈都是自说自话。

“……里奥,你还好吗?”电波声微弱地在他手里捏着的电话中响起,“我们不是故意想偷听只是你没挂电话,所以…”

他没有说话,通道里一片寂静,像一个解不开的谜语。于是塞斯克大声清了清嗓子宣布他要去找开瓶器,杰拉德一边假装嘲笑他一边接起了电话。杰拉德总是救火员,假如塞斯克也搞不定的话。

“里奥?嘿,里奥?”杰拉德说,“好吧,你逼我的——弗罗多*?别担心,精灵王子也不是电影开头就能出场的嘛,所以你那位奥兰多会晚点再出现,没准他其实是个海盗,过几年会穿金戴银地回来跟你喝香槟哩。”

这个笑话——反正杰拉德认为它是个笑话——是在克里斯蒂安不告而别将近一年以后,他的拉玛西亚同窗们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安慰方法。要让其他人意识到他的的确确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一位朋友,在三年前是一件难事,好像他永远也无法证明克里斯蒂安的存在,没有人记得他来过,连巴萨工作人员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位奥兰多。后来里奥想起他说过,“我不在官方邀请名单上”。没人会把一个十三岁、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小不点的疑惑当真,他也无法联系里斯本或者利物浦。克里斯蒂安所言不虚:只有最足够强大的人才可以随心所欲。否则,即便消失了也无人在意。

三年前冬天的早晨,当里奥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身,另一边已经空荡荡。用过的水杯整齐地倒扣在水槽边,冲洗得干干净净;垃圾桶里丢着一只用过的注射器、空掉的药瓶和酒精全然蒸发的医用棉球;旧皮球安安静静地落在墙角,完全看不出它也曾亲吻过维纳斯的鼻尖。阳光透进窗帘,一如往常,却又不同寻常。

但是直到这一天傍晚里奥才真正意识到这次告别的相对永久性。离开医院之后他特地去了拉玛西亚学员餐厅,因为也许杰拉德会留下些有关里斯本球员的关键八卦。而果然,里奥没有想错。

“里斯本那帮人?”维克多·巴尔德斯听见了他和巴斯克斯的对话,端着餐盘送他们中间走过。两位维克多大眼瞪小眼,巴斯克斯显然没想到学长会坐下来反驳杰拉德的神通广大。

巴尔德斯一边把面包撕碎丢进番茄汤一边开口,语气平淡但毋庸置疑:“他们今天下午就回去了。好像事情很紧急。”

“那一线队呢?签了谁?”巴斯克斯立刻追问,健壮的未来门将摇了摇头。

“谁也没签,谈崩了。我觉得主席还是想买巨星的,你们看看隔壁就知道了。”他说,铁勺舀起的浓汤一块一块地重新掉回碗里。

“噢,巨星,都想要巨星,那还没长成巨星的人怎么办?”巴斯克斯失望地说道,转回自己的桌子,“对了里奥,你刚刚说要找谁来着?”

里奥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摇了摇头,仿佛想要抖掉鼻尖沾着的煤灰。


9.

“恭喜!”杰拉德高高兴兴地说,“西甲迎来新人王啦!”

里奥边笑边查看着属于自己的诺坎普更衣室衣柜。他还没想好究竟要怎么给这一方小空间打上个人印记,又或者什么印记都没有才最像他的风格。他记不清这是分别以来第几次,杰拉德或者塞斯克打来越洋电话,只为了庆祝他迈出的一小步。或许只有当距离足够遥远,一个人才终于明白谁是心尖上的好朋友。有些人是用缺席来证明自己的不可或缺,只是塞斯克和杰拉德用别的方式陪伴在他的身边。

“快说说,替换德科的感觉怎么样?”富家子接着感叹,自从离开巴萨之后他就很少再拿外公说事了,或许真的会改掉这个习惯,“老天,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在曼联上场*。”

“很快,一定。”里奥说道。他很想再说些安抚人心的话语,但是杰拉德提起德科,又让他想起往事。波尔图核心摇身一变,身披红蓝,但他依然不知道克里斯蒂安现在穿着什么颜色。

“你知道我能听见你又在想你那位没人见过的老朋友,是吧?”身在曼彻斯特的大个子远远送来一句责备,里奥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他也能听见杰拉德正在无声地撇嘴。

“好吧,实话实说,我帮你问过利物浦的人了,他们根本没对什么卷头发的奥兰多王子感兴趣过。”杰拉德说,“所以你是不是一直都搞错了?连张照片也没有,你甚至都不知道他名字里到底有没有h。也许根本有好多种拼法呢。”

拼写或许很多,但是里奥不可能听错,葡萄牙少年曾一字一顿地报出家门,就算地铁吵闹也没有影响。唯一的解释是他做了一个太真实的梦。可是如果是梦,却在接下来好几年都没感受过那样轻盈的针头刺进皮肤的触觉,他自己对待自己总是粗暴简单得多,梦中又怎么会无端温柔呢。

“不会的,维纳斯的鼻子上有擦痕。”里奥说,更像自言自语。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啥——好吧,我真希望我哪天退役了,你们也记得这么找我。”他能想象杰拉德在电话那头耸肩,湖蓝色的眼睛眯成细长而危险的一条。他快要开启评头论足模式,这让里奥忍不住反驳:“克里斯不是退役了,我只是找不着他。”

“噢,没准儿他根本就是心脏病复发所以回老家了。你说过他有心脏病。”

这时,电话那头有人远远地招呼着拉玛西亚出身的大块头中后卫,杰拉德像是灵光一闪似的突然笑了起来。

“说起克里斯,我们队里也有一个克里斯,他叫克里斯蒂亚诺。你想认识他吗?”皮克隔着长长的海峡对他说,梦剧场的更衣室里传来一波哄笑,好几个人“克里斯克里斯”的怪叫起来。

“不,谢谢。我听说过他,但是我要找的是克里斯蒂安·奥兰多。”里奥握着电话回答道,并且完全知道自己固执得不能再固执了。

 

10.

从初次披上一线队球衣到斩获第一粒进球需要多久?里奥·梅西等待了将近两年,但是他甚至还不满十八岁。十年前他想不到自己能赢得诺坎普的掌声,十年后这一幕依然记忆犹新。当阿根廷新星跑向罗尼,在世界足球先生的背上挥手致意,整个世界都美好得不真实,仿佛是终于良心发现,要把他错过的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全部补偿。

“准备好接受头条轰炸了吗,明日之星?”罗尼打趣道。

“对啊,你背我的照片肯定会千古流传了。”里奥说。然而罗尼摇了摇头,把他的小兄弟拉到身侧,搂着他的脖子谆谆教导。

“不,跟我背你没关系,你值得未来很多年的头条,让不看好你的人都闭嘴。你是个天才,里奥,我一直这么说。”说完,小罗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进淋浴间。里奥曾听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好朋友说过类似的语句,现在却是天王巨星再三表示肯定。假如克里斯蒂安知道自己预言准确,或许也会高兴的。但是里奥的预言是否准确呢?

“他的球技好到足以吸引利物浦了。”里奥想。可是利物浦根本没有买入这样一名球员。

“他什么都不怕,而且目标明确,非常勤奋。”但是心脏病也会缠上最强壮的人。

“他是个朋友。”你只见过一次。

无论如何,小跳蚤必须得继续朝前跑;里奥必须爬到更显眼的山巅上,才看得见克里斯蒂安躲进了哪个角落。


11.

这件事发生在罗尼与巴萨高层蜜月期结束之后。俱乐部有意某些足坛超新星,队中大牌们都心照不宣地提起过一两次,短暂地放下了更衣室的对峙局面,讨论起共同的生死存亡。而在挖墙脚之前,总要全队上下齐心协力创造出舆论氛围,唯一的不同是,这次高层把一小部分话语权交给了快速成长的马拉多纳接班人,也许是如今他们唯一可以把握住的锋线王牌。记者会抛出符合心意的提问,小跳蚤只需提前做好功课,然后回答问题*。

“C罗,曼联的那个,认识吧?”西装革履的人拍着他的肩耳语,“等会儿会有记者问你关于他的问题。你好好回答就行了。”

这是德科和埃托奥都回答过的类似问题,里奥记得。

“不,我不熟。你们想要买他?代替谁,罗尼吗?我不觉得有谁能比罗尼更好。而且我不想跟媒体说话,他们总是说谎。”里奥说。

“不,谁也不卖,我们只是对那个葡萄牙年轻人有点感兴趣。谁都要说点谎才行。多看看比赛集锦,你会喜欢他的——谢天谢地要是他肯来就好了,至少千万别让皇马抢去。”另一个人说道,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发布会结束,第二天的训练时间,里奥坐在一只足球上,呆呆地瞧着与训练场外墙平齐的太阳。不一会儿他的视线中就泛出黑青的色块,再眨眼时罗尼站在身前。

“嘿,你看上去不太好。”罗尼温和地说。

“没什么。”里奥说。他眨了眨眼睛,从巴西人卷曲的长发间隙中看到阳光,还有一团一团的色块,就像太阳在他的视网膜上烙下一个鲜活的印记。这很讽刺,因为他脑中浮现的回忆是一片漆黑,只有灯光流窜,头顶没有日光。

“你不会走的,对吧?”里奥说,“不管有没有冠军都不会走。”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巴西人眨了眨眼睛,“但是在那之前你会第一个知道。”

罗尼的坦诚令人难过。里奥意识到他不喜欢道别,他甚至不想出席道别仪式,或许葡萄牙逃兵的做法根本就是对的。

“你觉得我会忘记你吗?当你不穿着巴萨球衣了,或者换了发型,或者不踢球,发福了,我会不会也认不出你了?”最后,里奥困惑地抬眼看向当时巴萨本该无可置疑的头牌人物,盼望巴西天王可以给出回答。后者坐在他身旁的草皮上,耸了耸肩。健忘的高层对诺坎普领军人曾经的功勋视若无睹,媒体帮凶编织着谎言,让球迷也认不出原先的罗纳尔迪尼奥了。如果罗尼不在里奥的身边, 那么或许他也会忘记他,就像他认不出克里斯蒂安那样。克里斯蒂安到克里斯蒂亚诺的一步之遥,他走了七年才发现是原地转圈。

“别说傻话。”罗尼说,“认不出来可不是忘记,正好相反,是因为惦记以前的模样太久了。假如要好好踢球,你可不能永远惦记着我。”


12.

所有失而复得的童话都有相似的结局,让故事在结束时开始。起初是一个冬天,所以最后也是一个冬天,区别只是,那是里奥第一次看见克里斯蒂亚诺;他本应见过他不止一次,却每次都是隔着镜头的匆匆一瞥,就像看待一名普通豪门俱乐部的普通巨星。他甚至都不会跟他讲上一句话,假如当时他没有离开巴萨随行人员而落单的话。

在洗手间的时候,里奥听见记者们浩浩荡荡经过的声音,数量可观,应该大部分是追着后台的卡卡。尽管今年的话题很多——连三位候选人年龄差的巧合也有人长篇大论地分析出了跨时代意义——但金球奖无疑是FIFA的风向标,人人都知道今晚的大赢家还会是巴西人,两周前的剧情不出丝毫意外,还会重演。二十岁的阿根廷人在红外线感应的水池边慢吞吞地揉搓着手指,适应着冰凉的水温。其实无论外观如何,这只高雅昂贵的水龙头与他七年前居住的老式公寓的陈旧水管中流淌的液体是同一种。

他等待着记者们完全退出这条走廊,同时想起方才卡卡如何对自己回以礼貌而真挚的微笑。媒体发布会上,三名候选人在长桌边并排而坐,中间的巴西人形容完美。当他握住身边其中一位的手侧身寒暄,就必定要忽略座位之后的另一位足坛新天王。总有一个人会落单,不过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突然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同时响起快门的咔擦声,各式各样的腔调呼唤着来人的名字,他显然走投无路,只好拐进墙角拉开洗手间的大门。

“Sorry,只是为了避开记者。”新加入豪华洗手间的来客倚在厚重的合金门板上开口,为猛然关门发出的噪音抱歉。里奥瞧着他闭着眼睛抬手揉鼻梁,就像一场发布会耗费了太多精力。

“抱歉,我不说英语。”里奥说。

他的新同伴闻声立刻睁开眼睛。他缓缓地放下细长的手指,像是不知道究竟该把双手搁在哪里似的,最后还是抱在胸前。

“利昂内尔·梅西,”他一字一顿地认出这洗手间里的尴尬同伴,“梅西。真是意外之喜,在这种地方碰见你。”

狭长隔间里重归寂静,只有里奥开着的水龙头还在灵敏地感应体温。门外记者的脚步却一直没有停歇,听上去好像在长廊上徘徊不散。尴尬,里奥想,这下真的尴尬,媒体也要吓傻,假如他们还要一起出去的话。考虑到不能一直用背抵住门板,新加入的家伙只好朝前走去。他来到里奥身边,也朝水龙头伸出手,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可能只是为了找点事做。就像以前在蒙锥克山脚,他非要把皮球用力踢在神祇的脸上,现在看来也是完全没有必要。

里奥没有发表评价。他可以质问克里斯蒂安·奥兰多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是星光熠熠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距离里奥太远了,完全是另一个故事,弥漫着英伦的雾气和硝烟。阿根廷球星挤了一些洗手液,滑腻腻地在他手心飘来荡去,搓成一堆细细的泡沫。

“嘿,你今年不错。”终于,克里斯蒂亚诺说,一边说一边研究着大理石台面的花纹,“我看了FIFA做的集锦。”

“谢谢。你也不错,有很多漂亮进球。”里奥回答道。说来奇怪,他跟曼联的当家球星有什么可聊的呢?拉玛西亚毕业生只认识过一个不知道躲在哪个天涯海角的克里斯,那个克里斯头发卷曲、牙齿糟糕、瘦高个子,而且过分乐观;但他无所畏惧,眼前这位曼联7号却瞻前顾后。也或者克里斯蒂安本身就是一张画皮面具,颁奖典礼上表无表情地正襟危坐之人才是本尊。

过了几秒钟,本尊扭头看向他的头顶。事实是,尽管里奥注射生长激素这么多年,扔掉了那么多支针头注射器和空药瓶,但是到头来还是比他矮一头。

“我脸上有东西吗?”里奥终于把满是泡沫的手掌伸到龙头底下,哗啦啦的一片水声战鼓似的回响。

“有,”银球奖得主说,“满脸都是对我的蔑视。”

终于,里奥可以名正言顺地扭过头来瞧着克里斯——蒂亚诺或者蒂安,不告而别的故人已经委婉地昭认身份。他不明白这个电影明星版本的克里斯怎么能这么忿忿不平,只因为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里奥没对他笑脸相迎。大概是弗格森真的把那个踏踏实实的贫民窟小子宠坏了,兴许当初真做了红军而不是红魔,他的克里斯还能比现在更可爱些——现在这个人居然会厚着脸皮撅嘴以示不快。

里奥注视着他的脸:这实际上也是头一次在这样强烈的光线下细细打量纤毫毕现的那张脸,小时候的阿根廷人也许根本想不到这么做的必要。他看着克里斯,印象中的轮廓早已被岁月磨削,皮囊之下的躯干却更精壮了,那只能是日夜苦练的成果,总之不会是神仙教母的保佑;他的嘴唇卷成薄薄的两片,暗示着可以多么轻易地吐出刻薄言语;曾经的卷发裹上了硬邦邦的定型产品;但至少那双眼睛还是牡鹿似的,睫毛的阴影斜斜地投在眼窝。也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英伦浓雾也没遮住他身上曾经闪耀的伊比利亚阳光,古铜色的皮肤触碰起来或许也还拥有过去的温度。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这是真的。”终于,里奥说,惊讶地发现自己可能比几个月前刚发现时更在意这一点,“克里斯蒂安·奥兰多,这是假的。”

他感受着这个名字的发音,从舌尖到牙刃,然后悬停在口腔中央。这些年来他总是时不时地向可能的知情者问起:里斯本的克里斯蒂安·奥兰多,将要到利物浦去,你有没有见过他?答案总是没有,没有,没有。他责怪过巴萨工作人员的不在意,责怪过杰拉德拿他的心脏问题开玩笑,责怪过自己是否招待不周,但是到头来,首先应该责怪的显然是克里斯本人,他把他们都捉弄得团团转。

克里斯蒂亚诺的脸涨红了,奇迹般的,与诺坎普外那个穿运动外套的少年有些相似,尽管他满头发胶,眉毛也高高扬起。打湿的双手在昂贵的黑色皮夹克上蹭来蹭去,最后插进口袋里。

“…我当时头脑不太清醒。”他承认,“被队友捉弄很丢人,我不想整个巴萨都知道是谁出了洋相…但我是个傻瓜。”

现在他确定克里斯蒂安·奥兰多的确存在,只不过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文字游戏版本。他们都长大了,拥有比名声还大的自尊心,愚蠢的往事就该尘封箱底,他理解。省略号有时和句号是一个作用,并非指向悬念,情怀也是一厢情愿。

“好吧,那么颁奖礼见。”里奥说,朝出口走去。他在这逼仄的一方宇宙中待得够久,久到足够意识到克里斯蒂安永远不会回来了。假如早些把目光放到别处就会发现欧罗巴新星中有他的故人,可是从小到大,里奥关心的从来都不是大千世界。

“嘿,拜托,我很抱歉…”克里斯蒂亚诺迈开长腿跟在他身后,在里奥拉开门之前拽住了他的手腕。小个子转过身来甩开,然后葡萄牙人又抓住了另一只;他再甩开,并且把双臂都抱在胸前,这让克里斯蒂亚诺恼怒地把嘴唇抿得更薄,紧接着他伸手越过里奥单薄的肩膀——抓住了兜帽。里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但其实他可以料到的,凭借手牵手狂奔过整个西班牙广场的默契也该猜出克里斯可不是轻易放手的类型。

“跟我谈谈,假如这能让你不再生气的话。”曼联7号固执地揪着那团棉质布料,密密缝制的阿迪商标委屈地被拉拽变形。里奥眯起了眼睛。

“你试图找过我吗?你应该找我的,就算只是说一句谢谢,或者很高兴认识你,或者再见。”里奥怒目而视,可能是因为克里斯不客气地揪着他即将穿上镜头的连帽衫,也可能是终于被他的言语激怒。

英超金靴先生眨了眨眼,抓着兜帽的手慢慢地垂下来,然后他小声说:“你在找我?没有忘记我…你一直在找我吗?

我没找C罗,我找的是克里斯蒂安。”里奥固执地说。这话他跟杰拉德说过无数次,大个子西班牙人因此总是乱开玩笑,把他的红魔队友吹上天际,好像这样就能衬托出里奥记忆中的那位克里斯多么一文不值。

“我就是…”在看到阿根廷人的表情之后克里斯蒂亚诺只好改口道,“好吧。那你现在还在找克里斯蒂安吗?”

里奥抱起双臂倚在水池边,镜子里白蓝相间的阿迪达斯连帽衫把他衬得更像个中学生。

“除非他有个足够好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不辞而别。”他接着说,语气平淡,显然这样不温不火的态度却是银球先生的吐真剂。果然,克里斯蒂亚诺立刻辩白叫冤,他发誓这变故的的确确不在他掌控范围内,里斯本竞技临时决定提前结束巴塞罗那之旅,十六岁的小将能做的只有服从。

“我没有叫醒你,因为我想很快就能见面:拉玛西亚,或者你家,你又不会去别处。但是我没想到当天就得离开巴塞罗那,显然我错过了这条消息。”克里斯蒂亚诺瞟了一眼镜中的阿根廷天才,又飞快地把眼神挪开。镜子里的连帽衫男孩没有说话,穿着黑夹克的发胶男仔细研究起了洗手液自动装置上的德文。他一定是说的实话,否则没必要这么尴尬。

“…走之前给你们的大巴司机留了一条口信,但我猜你没收到。反正…我不是不告而别。”克里斯蒂亚诺说。

“你居然让一线队的大巴司机带话给拉玛西亚的学生?”里奥评价道,“不能更蠢了。”

“我猜是的。我当时蠢透了。”传言中心高气傲的新罗纳尔多第二次承认。里奥还是觉得太轻易,但是谁说他们过去的相遇就不是一个轻易的巧合呢?

“利物浦呢?”他接着问道,“你为什么没去利物浦?”然而问完他就后悔了,答案不难猜想。幸而克里斯蒂亚诺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轻快的自嘲表情。

“我猜这就是世事难料。”葡萄牙人说,人人都记得他十八岁获得爵爷的厚爱是何等幸运,但是对之前的境遇所知甚少,“霍利尔没有说服高层,他们觉得那个时候我还不够好。老实说这打击还是挺大的,我整整一个星期都在为这件事情难过。”

里奥松开了抱在胸前的双臂,但是他还不能去拥抱这位故人;他想说很高兴他们今天有资格作客苏黎世,但是他还不想这么快地回到现实。两年,他在等待诺坎普更衣室的一个专属衣柜,而克里斯在等待重新被发现的机会。每一次被告知“还需要再等”,时间就像无穷静止,而他们跑得太快,与世界脱节,但是前方还没有目标也没有一生的对手,只有一片黑漆漆的真空;或许有人会说他们太贪心了,但事实是天赋和勤奋的程度与对胜利的饥渴终成正比,所以只有同类可以相互理解。永无止境,就算穿越无人之境,飞奔在地平线的尽头,直至逃逸到另一个宇宙,这场角逐也不会休止,里奥明白。

“要在报纸上认出你不是一件容易事,”阿根廷人说,“你矫正了牙齿,还往头上泼发胶,黑得像在夏威夷晒了太多日光浴。”这并不是真正的里奥认不出他的原因,只是因为多年来他都只看着克里斯蒂安。他以为,一名在足球世界杳无音讯的职业运动员一定是遭遇了某种不幸,而绝对没有登陆豪门一战成名的幸运,所以C罗也就自然容貌模糊得如同匆匆掠影。这位崭新的克里斯露出了笑容,白牙闪亮,颇为得意,似乎一点也不为过去的黑历史感到难堪。他也的确没有什么值得难堪的,既然互相见证过彼此最糟糕的时候。

“你也变了很多。长高了,还留长头发。他们管你叫新马拉多纳,罗纳尔迪尼奥的接班人,都是没创意的名字;还有跳蚤,这称呼更难听。”他挑着眉说道,眼眸像牡鹿似的又黑又亮,好像里奥正乖乖地站在房顶,眼巴巴地等待着飞翔的驯鹿车上丢下迟来的圣诞礼物。

“七年了,七是一个很好的数字。”克里斯接着说,眨着眼睛凑过来,马上就要绽开一个近在咫尺的扑闪着的微笑,“而你是个大男孩了,小不点。

小不点不想思考这也许意味着为什么,可以意味着什么。他得先确定这个花里胡哨、油嘴滑舌、八卦满天的克里斯蒂亚诺的皮囊之下的确还藏着过去那个克里斯。他想把他从层层叠叠的厚外壳中揪出来,然后才能给他一个拥抱,就像故乡一样温柔。

“那你想去逛逛苏黎世吗,就在颁奖典礼之后?”克里斯蒂亚诺试探着说。

里奥靠在门上打量他一本正经的同伴,正相反,阿根廷人要忍住一个笑越来越困难了。他想起拉玛西亚和诺坎普之间的那块空地上,自己第一眼就看出寒风中的克里斯蒂安根本是个无处可去的可怜鬼,而且他是个自尊心太强的可怜鬼,所以里奥才提议夜游巴塞罗那。

“你明知道颁奖典礼结束之后就是下半夜了,”里奥同样一本正经地说,“总是没什么可看的。”

“可看的多着呢,我们可以坐观光火车上玉特利山*,或者直接爬上去,山顶上可以看到整座苏黎世,就像在里斯本的屎黄色城堡上可以看到全城、蒙锥克山上可以看到整座巴塞罗那。”克里斯蒂亚诺说。蒙锥克山,玉特利山,葡萄牙人对居高临下的视角总是特别偏爱,这一点多年未变,也从不掩饰。里奥瞧着他兴致勃勃的神态,决定坦白一件事。有一段时间他怀疑克里斯蒂安的消失就是因为被这件事的真相惹恼,青少年总是在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

“你从没看到整座巴塞罗那,因为我没带你上过蒙锥克山。加泰罗尼亚博物馆只算是在蒙锥克山脚。”里奥说,瞧着自己的脚尖,“我很抱歉,我该早点告诉你。”

“那个嘛,”克里斯蒂亚诺说,“我知道的。要上蒙锥克山得坐缆车或者大巴,不然还得爬上好一会儿;有一边是悬崖,山顶上有城堡,但不是博物馆的那种城堡。”

“你后来又去过巴塞罗那?”里奥急急忙忙地问。而克里斯蒂亚诺摇了摇头。

“不,就那一次。当时我可是第一次去大名鼎鼎的巴塞罗那,我做足了旅游功课。”他不慌不忙地说。

“那你完全不介意,哪怕在当时?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里奥追问。他不想带着一个十六岁的青少年爬上蒙锥克山的理由有无数种,也许只是当时他纯粹不想这样做。克里斯蒂安离开之后里奥无数次地穿过西班牙广场,而希望重返蒙锥克的念头浮现的次数甚至更多,就好像当天晚上他们真的站上山顶、俯瞰真正的巴塞罗那夜景之后,葡萄牙小将就不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至少他消失了也不会心存遗憾。里奥总担心克里斯蒂安是如此的不幸,在他热爱的广袤世界里实现的小小心愿都是不完整的。

而克里斯微笑,就像被幸运女神亲吻过头顶,这一次没有夸张到露出八颗牙齿。他用牡鹿似的眼睛注视着里奥,微笑着,就像回归线穿过的海岸边卷起的金色浪花,层叠不穷地朝他涌来,带着滚烫的金色沙砾的温度。

噢,你其实知道原因的,小不点。”克里斯说,是克里斯蒂安,也是克里斯蒂亚诺。里奥想他也许需要一些时间去重新认识克里斯蒂亚诺,按部就班地握手示好,从点头之交开始;只是那个时间也可以非常短,假如他不那么按部就班的话。

我知道。”所以,里奥说,“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去买上玉特利山的火车票?”

- End · Happy Children's Day -


* Cristian Orlando是Bimbo面包广告的梗,广告女主不认识C罗,把他的名字拼成了这样,还说他是无名小卒,带他进军娱乐圈。梅西也接过这个广告,女主把他当成了歌手和篮球运动员。视频超链接(无字幕,但是我说过之后大家应该看得懂了,可以听到女主最后喊了一声Cristian。油管有完整版+英文字幕可以翻墙去扒)  字幕截图1  截图2

* 拉玛西亚旧址在毗邻诺坎普的位置,我们熟知的巴萨嫡系球星都是出自这里,踢球并且进行基础教育,87三剑客都是走读生。直到11年搬迁到甘伯体育城,旧址永久保存。

* 葡萄牙巨星菲戈于2000年7月完成了从诺坎普领军人转战皇马的世纪转会。这桩转会在职业层面没什么可说的,但是本质是一个由菲戈本人太过天真所闹出来的被迫卖身的笑话。梅西在巴萨的试训是在2000年9月。

* 皮克的外公曾担任巴萨副主席,这也是“皮主席”称号的由来。贵为前任高官外孙的皮克后来还是去了曼联而非巴萨一线队,处境也不算太好,还被租借萨拉戈萨。

* C罗16岁时利物浦时任主帅霍利尔曾对他表示兴趣,但是最终没有签约,因为认为他的球技还需要磨练。本文就是在这一段时间内展开脑洞的。葡超派人去巴萨这个是我编的。

* MNAC是加泰罗尼亚国家艺术博物馆,坐落在蒙锥克山的一侧,但是地势还是比正对的西班牙广场高多了。

* 被说成屎黄色的是里斯本的圣乔治城堡,里斯本的制高点。我爱极了里斯本,不要怀疑,在一片和谐中被我黑得最厉害的那个无疑是我的最爱(喂。

* 玉特利山是苏黎世的最高点,需要乘坐火车上山,或者徒步。

* 本文的卢卡斯是指梅西在阿根廷的同学卢卡斯·萨格里亚。他第一个披露梅西每天都给自己打针。而梅西对此的反应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这对我的未来很重要,我要负起责任来。”

* C罗被查出心率过快的问题并且不得不动手术是在15岁。心率过快发现不及时导致过几次运动员球场猝死。

* 德科转会巴萨就在梅西2003年第一次一线队出场的那个赛季之后。

* 弗罗多是《指环王》中的霍比特人,护戒使者,梅西外号,因为矮(。奥兰多是扮演精灵王子的奥兰多·布鲁姆,皮克调侃克里斯蒂安·奥兰多。2003年开花美人还参演了《加勒比海盗1》,因此皮克也提起了海盗——而且你们不觉得卷头发黑眼睛瘦高的奥兰多听上去就是开花吗。。

* 小罗埃托奥的更衣室矛盾在06/07赛季暴露无遗,后者在比赛中拒绝替补登场,而且公开指责小罗。连续四大皆空之后德科和小罗均离开了巴萨。梅西2007.2.28首次提起C罗,是因为记者问到了巴萨追求葡萄牙前锋的问题。梅西、德科和埃托奥都对C罗表示了欢迎。这个阴谋论是情节需要编的,我觉得梅西是真心的。然而巴萨高层为什么是一个奸诈的角色,然而洗白并没有什么卵用。

私设:C罗遇到的第一个拉玛西亚学生,也就是嘲笑他的口音的那位,是皮克。但是后来他们也都没有认出彼此。


没有达到治愈效果的话,请扪心自问是不是自己太放弃治疗(喂 觉得只是友情向的你们应该去读弗洛伊德,我已经把儿童节贺文写出R级暗示了只是不露骨而已。打针的时候就开始拼命暗示了好吗(闭嘴(×

1-11一天之内就写完了,12卡了很久。所以12读起来肯定拖沓。我揪头发(。

本文的真相是如何变相穷游巴塞罗那、里斯本和苏黎世(。我都不用写游记了。终于撸了青梅竹马(屁 的梗我十分愉快地躺倒。又可以开始虐了呢(×

 儿童节愉快X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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